第486章 天下震动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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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弑君弑父,人神共愤!禽兽不如的东西!”

    他骂得冠冕堂皇,声色俱厉。

    满堂幕僚低着头,谁也不敢接话。

    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,骂这番话的刘守光本人,是怎么对待自己父亲刘仁恭的。

    他把亲爹囚禁在一间地牢里,断水断粮,活活关了一年多。

    他把自己的亲兄长刘守文引到帐中,一刀枭首。

    弑兄囚父的人,骂别人弑父篡位,面皮之厚,实乃天下无双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!”

    刘守光大手一挥。

    “本帅要发檄文讨伐朱友珪!替天行道!为朱温报仇!”

    幕僚们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借题发挥、沽名钓誉的伎俩。

    可刘守光的话没人敢驳。

    他杀自己兄长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,你猜他杀不杀你?

    “遵命。”

    幕僚们齐声应道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广陵。

    徐温收到消息的时候,他放下手中的笔,将谍报看了两遍。

    面沉如水。

    许久之后,他把急报折好,放在了桌角。

    “朱温死了。”

    他平静地说。

    身旁侍立的养子徐知诰微微躬身。

    “阿父以为如何?”

    徐温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在腹前。

    “朱友珪这个人,我见过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说道。

    “当年朱温遣使来广陵的时候,朱友珪随行。”

    “此人面相凶戾,目光闪烁,言谈间色厉内荏,绝非成大事之人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顿。

    “他弑父上位,天下藩镇人人自危,梁国内部的裂痕,只会越来越大。”

    徐知诰低声道:“那咱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动。”

    徐温说。

    “坐看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,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汤浮沫,浅浅啜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北边越乱,对咱们越好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了桌角那份急报旁边的另一份文书上。

    那是关于刘靖攻克巴陵、楚国灭亡的战报。

    “不过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微微低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那个姓刘的,倒是越来越让人睡不着觉了。”

    徐知诰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他低着头,看不清面上的神情。

    只有眼底深处,眸光深敛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成都。大蜀皇宫。

    王建靠在榻上听完了信使的禀报。

    "朱温死了?"

    他的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"呵。活该。"

    他咳了两声,痰卡在喉咙里,好半天才咳出来。

    "当年他篡唐自立的时候,何等的不可一世。如今呢?死在自己儿子刀下。"

    "天道好还,报应不爽。"

    他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"不管了。朱家的事,跟咱们蜀中没关系。管好自己的三分基业便是。"

    说完,他重新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榻边的内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门外的檐廊上,几名近臣聚在一处低声议论。

    "朱温死了,梁国大乱,这是天赐良机啊……"

    "别做梦了。陛下近来龙体欠安,太子与唐道袭又闹得不可开交,朝中党争日烈。"

    "咱们自己的乱局都收拾不过来,还操心什么中原。"

    "话虽如此,可你们看看南边的刘靖,半年鲸吞楚国,那才叫真本事。"

    "咱们若再不筹谋,将来只怕连两川门户都守不住。"

    "嘘!小声些!陛下在里头呢!"

    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
    檐廊上安静了。

    只剩下秋风穿过檐角时发出的呜咽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开平四年的冬天,来得格外早。

    北方的洛阳正在经历一场血雨腥风。

    朱友珪登基之后,大肆诛杀朱温旧部中不服从的异己,杀得人头滚滚。

    洛阳城内人人自危,朝野上下噤若寒蝉。

    远在开封的朱友文已经成了一具死尸,被草草掩埋在城外的乱坟岗里。

    而在所有人看不到的暗处,均王朱友贞正在耐心地等待。

    他等了很久了。

    从第一天撺掇朱友珪举事的时候,他就在等这一天。

    韩勍是朱友珪的刀。

    但韩勍的心,早已暗中投效了他朱友贞。

    这把刀,随时可以反转。

    朱友珪坐在龙椅上,以为自己是天下之主。

    殊不知,他不过是朱友贞局中的一枚弃子。

    一颗已经走到了该弃掉的位置上的棋子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战争过去了。

    生活还在继续。

    北方。

    大梁正在撕裂。

    李存勖在磨刀。

    徐温在观望。

    而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北方的时候,没有人注意到,南方的版图已经悄然改写。

    半年前,宁国军节度使刘靖的地盘还只有江西一隅。

    半年后,江西、湖南、衡州,三片疆土连成一体。

    从赣水到湘江,从洞庭湖到南岭,方圆两千里的土地上,插满了宁国军的大纛。

    但这张版图远非完满。

    朗州雷彦恭据城自守,张佶割据四州,虔州被窃据……

    但一切,都将落于尘埃。

    军器监的炉火日夜不熄,锻铁野战炮的产量正在一门一门地往上攀。

    进奏院的活字印刷彻夜不停,《日报》的发行范围已经越过了长江。

    讲武堂的第三期学员即将结业,两百名识字懂算、通晓兵法的基层军官将被充实到每一个营、每一个都。

    摊丁入亩的新政在湖南全面铺开,无数失地的佃户第一次摸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契。

    这一切,都在安安静静地发生着。

    没有檄文,没有宣战,没有耀武扬威的阅兵。

    只有一个年轻的节度使,站在岳阳楼上,看着落日沉入洞庭湖,然后转身下楼,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。

    天下人都在看北方的热闹。

    没有人看见南方的刀,正在一寸一寸地磨亮。

    刘靖走下岳阳楼的最后一级台阶,踩在了巴陵城的青石路面上。

    李松跟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一摞刚送到的公文。

    "节帅,陈象大人从潭州送来了秋收的账册,还有军器监任逑的信……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还有镇抚司的密报,说朗州雷彦恭遣使来了,想跟咱们谈……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还有……"

    "回去再说。"

    刘靖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西天残存的那抹橙红。

    晚霞烧尽了。

    天黑了。

    他迈步走进了夜色里。

    身后,洞庭湖上的风还在吹。

    八百里湖面上,月光如水,波澜不兴。

    可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,暗流正以不可阻遏之势,朝着某个方向汹涌而去。

    那个方向,叫天下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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