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四章 北渡(四)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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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按道理来说,南阳这种紧挨着割据反贼、位于南北交冲之地的紧要之地,其军事主官,怎么也得是个身经百战、威震一方的名将才行。

    可实际上,这韦胜,也是个和蒲磴一样的倒霉蛋。

    他原本只是中原某地的一个戍卫将领,因为得罪了上司,在南阳五姓覆灭、南阳防线真空的时候,被上面当做弃子,一脚踢到了这个地方来当郡尉。

    名义上是升了官,成了一郡最高军事长官,实际上,谁不知道南阳的兵权,以前都在五大门阀手里?

    后来五大门阀死绝了,南阳的府库也空了,他跟自生自灭有什么区别?

    此时听到太守大人点名问话。

    周围那些原本还和他挤在一起的武将们,顿时像是躲避瘟神一样,“呼啦啦”地向两边退开,将韦胜孤零零地暴露在了大堂的中央。

    韦胜站在原地,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然后突然开始算起了如今南阳能够动用的兵力:“回太守大人,自从去岁襄阳大军撤退,朝廷为了填补南阳的空虚,从中原各地强行征召、抽调,东拼西凑,硬是挤出了一万兵力进入南阳,这也就是目前驻扎在宛城内外的本部人马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再加上这一年来,我们在各县新训练的那些戍卫兵力,以及遇到战事,能够紧急从乡野间强行征召来的乡勇民夫...”

    “如果太守大人下令大肆举兵,不计代价,我们目前在整个南阳,还能硬拉出接近四万人的兵力来。”

    众人面面相觑,心里都在犯嘀咕--这些事儿谁不知道?你这个郡尉这个时候叽里咕噜说这些做什么?在这儿给大家报菜名吗?显摆你算学算得好?

    然而,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韦胜的脸色立刻就苦了下来:“四万人...听起来是不少,但是,太守大人,诸位同僚,你们可知这四万人,到底是个什么成色?”

    “那一万中原抽调来的本部,倒还勉强说得过去,但那些各县的戍卫和乡勇,是连阵型都站不齐的农夫!”

    韦胜的声音中满是绝望:“各种原因我就不赘述了,总之,咱们现在这四万人的战力,很差!甚至比当初南阳五姓临时拼凑起来的佃户私兵,还要差上一截!”

    “毕竟,当初五姓豪门底蕴深厚,那些私兵好歹盔甲鲜明、刀枪锋利,是装备齐全的!”

    “可如今的南阳呢?武库早就被襄阳贼人搬空了!朝廷这一年来,根本没拨付多少像样的兵甲...你们可知,下面有些县城的戍卫兵力,现在甚至还在拿着削尖的木杆子在做日常训练?!”

    众人这才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这家伙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,先说人数,再说战力,就是因为他作为一地主将,不敢直接在太守面前说出“我们打不过,等死吧”这种动摇军心的话。

    所以他选择了这种方式,告诉所有人真相--当初南阳五姓十万大军,兵精粮足,装备精良,都没打过襄阳,甚至被打得全军覆没。

    现在更是拿什么去挡如狼似虎的反贼?拿头去打吗?!

    这番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、直指问题核心却又毫无解决办法的回答,让坐在主位上的太守蒲磴,脸都绿了。

    “混账东西!”蒲磴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韦胜的鼻子当场怒斥:“国难当头,你身为一郡军事主官,居然没有半点报国之心!遇战事不思退敌之策,只是一味地推诿叫苦!涨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!”

    “你是主将!战前居然当众说出这种自丧胆气的话,你让手底下的士卒哪里还能有战意?!哪里还能有士气去迎敌?!”

    面对太守的唾沫星子,韦胜只是低着头,任凭他骂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其实,在场的官员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

    蒲磴在这儿冠冕堂皇地骂别人没有报国之心,可他也不想想,上有所好,下必效之,他自己是个什么性子?到了南阳之后,天天吃喝玩乐,对城防政务不管不问,手底下的文武官员,可不就有样学样,得过且过吗?

    这一年来,朝廷到底管没管南阳,大家眼睛都没瞎,都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如今局势烂成了这样,连长安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都没办法解决这荆襄的反贼,难道还指望他们这群被发配过来的倒霉鬼,去补这天大的窟窿?

    蒲磴骂累了,目光再次严厉地扫过大堂,试图寻找一个敢于站出来承担责任的人。

    然而,整个大堂依然一般寂静,大家都是缩头乌龟,还是没人肯站出来。

    正当局面陷入僵局,蒲磴越发无力时。

    大堂的角落里,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:“太守大人息怒,诸位大人也莫要如此悲观。”

    “贼人虽然来势汹汹,看似不可阻挡,但他们,也并非是无懈可击的。”

    “要知道,他们这次,并没有把荆襄所有的兵力都押上,而根据军情上的蛛丝马迹,此次北上犯境的,绝非襄阳的百战精锐,也只是他们的戍卫兵力罢了!”

    “甚至,其中有很大一部分,可能是训练不到半年的新兵!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要知道大家刚才不敢在对付反贼这件要命的事上开口,可如今有人跳出来,这内斗反驳起来,可就没那些讲究了。

    立刻就有武将不服气地站出来:“一派胡言!襄阳军凶悍天下皆知,凭什么断定他们派来的是新兵?你怎么知道?!”

    随着这声质问,那个说话的人,这才缓缓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众人定睛一看,不由得纷纷皱起了眉头,只见此人面容消瘦,颧骨高耸,满脸都是阴鸷与仇恨。

    立刻有在宛城待得久的本地官吏,认出了此人的身份。

    这年轻人名叫邓禹。

    他曾经,是这南阳大地上,南阳五姓中,邓家的核心嫡系子弟!

    当初那场浩劫,襄阳军推平庄园,屠戮世家,邓家几乎满门死绝,只有他恰好因为外出访友,侥幸逃过了一劫,成了那场动乱中为数不多生还的五姓之人。

    此人自幼便有神童之名,颇有英才,后来家破人亡,便一直像个鬼魂一样在南阳地界活动,四处游说,想要鼓吹朝廷出兵,征讨襄阳,为家族报仇。

    只是大家都知道襄阳惹不起,根本没人搭理这个失去了家族底蕴的疯子罢了。

    听说后来,他为了生计和复仇,去投靠了某个官员家里做门客...只是今日这等军政会议,也不知道是谁,竟然把他给带到了这个场合来?

    面对众人的质疑,邓禹并没有丝毫怯场,他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扫过全场,继续说道:“看起来,诸位认出了在下的身份...那么,好教诸位大人知道,在下这些日子,无时无刻不在研究那襄阳贼人的动向!”

    “那襄阳的练兵法门,很是繁琐,荆襄腹地所有的戍卫兵力,都不是在地方上直接招募就用的,而是需要分批调往襄阳的大营进行集训!完成训练后,再调回地方驻扎。”

    “而这集训的周期,是三个月一轮换!”邓禹的眼中精光一闪,“大家想想!去岁荆襄主力先是南征荆南四郡,再是汉水之战,那些早先训练完备的精锐,早就被拉到各地去镇压局势、充当守军了!”

    “此刻留在襄阳本部的戍卫军,也就是这次打过江来的,必然是刚刚招募不久、正在经历这三个月一轮换周期的新兵!”

    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,让大堂内的许多人听得一愣一愣的,甚至连韦胜都皱起了眉头,开始顺着他的思路思索起来。

    “而且!”邓禹猛地提高音量,转身面向太守蒲磴,拱手道:“军情上也写得清清楚楚,他们这次渡江的战法,与去岁对抗我南阳联军时,别无二致!”

    “无非就是靠着一些出其不意、声若奔雷的奇技淫巧火器罢了!那种东西,第一次见确实骇人听闻,但只要我们有所防范,让士卒塞住耳朵,分散阵型,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!”

    “我们宛城有四万大军!就算装备差些,那也是四万个成年壮汉!”

    “而对面,不过是一群初拿刀枪的新兵!”

    “算起来,我南阳依然占据着兵力优势!”邓禹的双眼赤红,声嘶力竭地喊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结论:“既然有优势,那有什么不能打?!”

    “不仅要打,而且不能被动挨打!就应该趁他们仓促渡江,此刻大军只夺取了一个破败不堪的樊城,立足未稳、阵型未整之际!”

    “主动出击!大军压上!一举将其击溃于汉水之北!”

    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
    众人万万想不到,在得知反贼打过来的第一反应,大家都觉得跑都来不及了,居然还真的有这种疯子,想着要集结大军,主动打过去?!

    看着邓禹那扭曲的脸庞,以及那满脸掩不住的恨意。

    在场的官员们这才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这家伙分析得头头是道,逻辑看似严密,但归根结底,分明就是已经被灭族的仇恨冲昏了头脑,想借着朝廷的军队,去报他自己的私仇!

    他在用正确的信息,推导一个完全被仇恨扭曲的结论!

    立刻,就有老成持重的官吏站了出来,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邓禹的臆想,凛然主张道:“一派胡言!简直是书生之见!”

    “太守大人,贼军势大,不可轻撄其锋!无论他们是不是新兵,他们敢主动渡江,必然是有备而来!我们南阳驻军本就战力孱弱,岂能轻易放弃宛城的城防地利,去和他们在平原上野战厮杀?!”

    “下官以为,避其锋芒,死守宛城等几座坚城,加固城防,多备滚木礌石,耐心等待长安朝廷的援军抵达,这才是万全之策!”

    这一番老成持重的话,立刻引起了大堂内绝大多数官员的赞同,众人纷纷点头称是,毕竟缩在城墙后面当乌龟,总比跑到野外去和反贼拼刀子要安全得多。

    但可能是刚才邓禹那番话说得太过慷慨激昂,煽动性太强,让某些在底层摸爬滚打、心中还有那么一丝血性的武将,也有了些反应。

    一名偏将沉吟着提出了质疑:“坚守待援,的确是兵法上的老成之言。”

    “可问题是,诸位大人不要忘了,去岁贼人肆虐南阳,咱们这宛城周边的县城,好些地方的城防到现在都有破损,根本没有修缮,更要命的是粮草!南阳大多数城池的存粮,去年就被贼人劫掠一空,今年的秋收,因为缺少壮劳力,收上来的粮食仅够军民口粮!”

    “如果真的坚守不出,被贼人长期围城对峙,粮草从何而来?”

    “更何况,朝廷从关中发兵南下,山高路远,动员、筹措后勤都需要时间,若是战事持续上两三个月,援军还未到,咱们宛城自己就先饿死了!”

    另一名武将也站了出来,面色凝重地补充道:“还有个问题...从樊城北上,直抵咱们宛城的这百里路途,也就是南襄隘道!”

    “诸位大人,那南襄隘道虽然名字里带着个‘隘’字,但实则地势开阔、一马平川!两旁全是可耕种的平野良田,根本无险可守!”

    武将悲观叹息道,“樊城一破,贼人的大军一旦北上,杀进南阳,那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,毫无阻碍!”

    “既然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兵临城下,那么刚才所说的主动出击、拒敌于外的想法,又有何必要?又怎么可能呢?”

    众人听得这番分析,纷纷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是啊,无险可守的平原,怎么拒敌?

    这时,人群中又有人灵机一动,自作聪明地大喊道:“既然正面打不过,守城又没粮,那咱们不如派出精锐奇兵,绕到贼人后方,去烧毁他们的粮草!断其后勤!”

    “大军未动粮草先行,只要没了粮食,贼军自然不战而退!”

    这看似精妙的计策刚一出口,立刻就遭到了懂行之人的大声反驳和嘲笑:“蠢货!你是没睡醒还是话本小说看多了?!”

    一名懂得水军指挥的将领更是怒不可遏地骂道:“南阳自古以来为何被称为兵家必争之地?就是在于其水陆交汇,四通八达!”

    “你当襄阳军是傻子,孤军深入咱们南阳腹地?”

    “人家这次北上,根本不全是靠两条腿走路的步卒!人家是有水师协同的!他们必然是依托汉水,以及贯穿南阳的唐河、白河等水系,用战船进行后勤转运!”

    “那些运粮船就在宽阔的江心上飘着!在咱们南阳没有水师战船,又没有精锐骑兵可以突袭沿岸码头的情况下,你派几百个步卒去切断人家的水上粮道?你是打算让他们游过去凿船吗?!”

    “痴人说梦!”

    这一下。

    大堂内立刻又吵吵嚷嚷起来,宛如菜市场一般。

    有被戳中痛处坚持要守城的;有被邓禹煽动,或者觉得横竖是死不如拼一把,主张主动出击的;还有极个别胆小如鼠的官员,趁乱小声嘀咕着要不干脆撤退,既然南阳守不住,干脆全军后撤到最北边的方城关隘,死守北大门算了。

    这个提议差点没让坐在上面的太守蒲磴气得跳下来,指使甲士把那个提议跑路的家伙拖出去重责五十大板--老子都没敢提跑路,你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提?这是要置我于何地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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